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，走廊里略显苍白的灯光毫无遮拦地照在齐砚舟脸上。他摘下沾着薄汗的手术口罩，深深地、略显疲惫地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冷的空气。刚才那台硬膜下血肿清除手术持续了近两个小时，患者颅内出血点位置异常刁钻，紧贴重要功能区，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。他在术前极限地使用了三次预演能力，脑海中反复模拟了器械入路、血管规避和血肿清除的每一个毫米级步骤，最终下刀时稳、准、快，一次到位，将损伤降到了最低。
岑晚秋就静静地站在手术室外不远处的家属等待区边缘，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。看见他出来，她没有迎上去说话，只是在他走近时，将水杯递了过去。他接过，指尖触碰到杯壁——温的，不烫，正好入口。
他仰头喝了一大口，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。“今天外面风大，”他看着她还穿着那身单薄的墨绿色旗袍，领口在走廊穿堂风里微微敞开，“你该穿件厚外套。”
岑晚秋低下头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旗袍坚挺的立领，没有反驳。颈侧确实能感受到从通风口和门缝钻进来的凉意，但她此刻不想离开。她知道他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脑外科手术，精神和体力都处在紧绷后的虚脱边缘，最需要的是安静和独处。但她也同样清楚，从昨夜烟花下片刻的安宁过后，现实的风暴不会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，从走廊尽头的行政楼方向传来。
声音沉稳，富有节奏，一步，一步，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鼓点，敲击在光洁的地砖上。齐砚舟抬起眼，目光越过岑晚秋的肩头，看向声音来源。
一个男人正朝这边走来。约莫四十五岁上下，身材保持得极好，一身剪裁完美、几乎看不到褶皱的深灰色西装，袖口处，一对精致的蓝宝石袖扣在顶灯照射下，随着他的步伐偶尔闪过一丝冷冽而矜贵的光。他身后半步，跟着四名同样西装革履、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女，手里都拿着厚重的文件夹或平板电脑，步伐整齐，俨然一副训练有素的商务团队模样。
来人径直走到齐砚舟面前约一米处站定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公式化的微笑，伸出手：“齐砚舟主任，久仰大名。我是郑天豪。”
齐砚舟没有摘掉手上还沾着些许滑石粉的一次性无菌手套，也没有去握那只伸过来的手。他将还剩半杯水的纸杯递还给岑晚秋，抬起眼，平静无波地看向对方。
郑天豪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半秒，自然地收回，笑容不减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：“振虎集团新任首席执行官。刚刚在院长办公室洽谈，听说齐主任正在主持一台高难度手术，真是辛苦了。医者仁心，令人敬佩。”
齐砚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，依旧没有开口。
郑天豪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，继续用那种游刃有余的语调说道：“我们集团目前正在全力推进‘江城优质医疗资源整合优化’重点项目，市第一人民医院作为本市的医疗标杆，自然是我们的核心合作对象。未来五年，我们计划首批投入不低于二十亿的资金，用于引进全球最前沿的医疗设备，大幅度提升核心医护人员的薪酬与福利体系，目标是将市一院，特别是其王牌的外科中心，打造成辐射整个华东区域的顶尖医疗中心。”
他略微停顿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后那几位明显是集团董事或高管的随行人员。有人配合地微微颔首，有人则低头快速翻阅着手中的文件，似乎在核对数据。
“尤其是外科中心这一块，”郑天豪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齐砚舟脸上，笑容加深，带着明显的招揽意味，“齐主任您作为学科带头人和灵魂人物，我们尤为看重。只要您愿意配合项目推进，未来的发展空间……不可限量。无论是学术科研支持，还是个人影响力的拓展，集团都会提供全方位的资源倾斜。”
齐砚舟沉默地听他说完，将纸杯中最后一口温水喝完，然后手指用力，将空纸杯捏扁，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，随后手腕一扬，纸杯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地落入几步外的分类垃圾桶。
“医院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手术刀划开寂静一样清晰，“不是房地产项目，也不是财务报表上的一个数字。它是很多病人，走投无路时，最后能敲开的那扇门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郑天豪和他身后的团队，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陈述：“你们在这里谈投入产出比，谈资源整合效率，谈未来蓝图。可你们有没有问过，此时此刻，正躺在手术台上、或者守在icu门外那些家属——他们想要的，是一家被资本并购、股价飙升的‘医疗中心’，还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，不顾一切救他们亲人一命的‘医院’？”
走廊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呼叫铃，和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。
郑天豪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，终于淡了下去，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僵硬。他依旧站得笔直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，但仔细观察，能发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非常理解齐主任的……情怀和坚持。”他调整了一下呼吸，重新开口，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，却多了几分疏离和公事公办，“不过，时代毕竟在向前发展，单靠情怀，恐怕难以应对日益复杂的医疗环境和民众更高的健康需求。具体的合作细节，我们可以改日再约时间，与院方领导一起详谈。”
说完，他没有再看齐砚舟，也没有看旁边的岑晚秋，直接转身，步伐依旧稳健，背影挺直，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董事和高管们连忙跟上，脚步比来时明显快了一些，高跟鞋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略显凌乱。
齐砚舟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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